给点阳光就灿烂

7.

战旗猎猎，车马辚辚。明明鏖战正酣，却肃穆无声。
高城眉头紧蹙，双眼紧盯战局，手中棋子高悬不落，对面的袁朗则笑意浅淡，看似一派闲适，只是目光中偶有一闪而过的锋芒。
思索良久后，高城突然抬头看着袁朗微微一笑，袁朗心中暗道不好，眨眼的工夫，果然见他已经将刚刚伸出去的手换了一个方向，那枚棋子竟然被他轻轻放在了自己假装布下的陷阱中间。
“唉……”在高城得意的神情中袁朗长声哀叹，又不忍卒读般抬手遮住双眼，这个局他布的极险，只盼着高城莽撞冒进给自己留下更多机会，谁知竟被高城看破，这一子落下，立时改变了战局。

就在袁朗双手托腮咬牙切齿的时候，史今和伍六一挟风卷土的冲了进来，六一刚要张嘴，却被史今猛然拉住。
袁朗何等聪明，见状已知必有军务相关之事，他也不着恼，笑吟吟的起身就要往外走，嘴里说着：“你们聊，我去看看石头和小马。”
“袁朗，”高城出声叫住他，目光在伍史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又落回面前的棋局，淡淡说道：“史今，有话但说无妨。”
袁朗心中一暖，余光扫见史今面色尴尬，怕他不好下台，便扭头冲着他挤眼咧嘴的做了个鬼脸，而后重又坐回去，拈起一颗棋子，稳稳落下。
史今那一下原本无心，只因兹事体大，他又向来持重，才在六一开口时下意识的出手阻止，此时见袁朗没事人似的，再不多想其它，扬声对高城说：“我们发现了末奚斥候……”

大致询问了情况，高城稍作沉吟，嘱咐伍史二人暂时封锁消息，史今答说来之前已经对随他们外出巡查的兵士下过令了，高城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去向父亲禀告，说完拉过袁朗就往外走。
史今略述敌情时，袁朗就觉得心里冒出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上下左右的在那飘着，一时抓不牢靠也想不真切，直到被高城扣住手腕的瞬间，仿佛电闪雷鸣划破混沌，那个想法骤然清晰起来。正当他准备开口，已经走出两步的高城却猛的停住，回过头惊喜的喊道：“袁朗！”
无需任何解释，袁朗灵犀般的认定他们是想到了一处。于是他笑着反手握住高城，在他倏尔闪亮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伍六一悄悄扥了扥史今，冲着身前那两个傻笑对视的人努了下嘴，眼中满是疑问。史今难得的露出迷茫表情，同样一脸不解的摇摇头。不等他斟酌好是否该问，高城已然扯着袁朗走了出去。
“我们都要被夹击了，他俩怎么还很高兴似的？”伍六一到底没忍住，喃喃的问道。
史今悠然长叹，推着他往外走：“不该你管的事别瞎想。”

卫国公听到高城带来的消息，并未露出丝毫震惊，依旧保持着平静泰然。高城本欲马上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却被身旁的人偷偷拽住，虽然对袁朗此举不甚明了，他还是微微怔忪后把话咽了下去。
高钺来的稍迟些，他站定后，高石川让高城把发现末奚斥候的事告诉小公爷，自己则走到榻前，伸手到枕边摸出个竹筒来。
三言两语把史今他们看到的告诉大哥，高城又焦躁起来，这次不等他开口，高石川已经把竹筒打开，从里面掏出块东西递到他面前。
白色绢帛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高城匆匆扫了一眼，将它转到大哥手上时忍不住说道：“如此看来，末奚人确有坐收渔利之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是想趁着我们和叛军拼到两败俱伤之际冲过来，轻轻松松拿下卫州城，进而夺取边关六郡。”袁朗补充道。
那块写着末奚人厉兵秣马准备出击的绢帛重又回到高石川手上，他走到一旁的火盆前，将手中之物丢了进去。高钺本就知道朝廷在末奚安插有密探，适才见父亲脸色，似是已有对策，便沉默着退到高城身侧。

“高城，你想说什么？”
听到父亲问，高城上前半步朗声道：“还是招降纳叛之事。”这次高石川没再阻拦，而是示意他继续，高城目光微动，与袁朗飞快的对视一眼后接着说：“孩儿前日已说过，边关叛乱事出有因，罪不容诛却情有可原。如今末奚人犯我边境，想要趁火打劫，虽情势危急倒也是个契机。我们不妨与叛军和谈，给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与我军合力攻打来犯异族。如此一来，不仅我方胜算更大，他们也可将功抵过，若此役功成，将来上书圣上，也能为他们脱罪。”
牛皮大帐阻隔了外面的光线，跳跃的烛火后，卫国公的表情看起来不甚真切，“我军奉旨讨逆，岂可阵前私相授受，妄自定夺。”
似乎早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高城从容答道：“父亲说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一下连高石川都再难绷起脸来，蹙眉轻骂了一声“混小子！”高钺嘴角微挑双眼含笑，神情中半是赞许半是促狭，袁朗则低下头拼命遮掩笑容。
“父亲这是应允了？”高城喜动颜色，不禁又向前迈了半步。

原本弥漫四周的凝重气氛稍有缓和，高石川示意他们坐下，沉吟了片刻才又开口说道：“招安之事，出征前朝中已有争论，只是当时圣上震怒，所有纳降之策均被驳了回来。”说到这他稍做停顿，见高城一脸跃跃欲试，伸手点指要他安心听完，“既便如此，主张兵不血刃招降叛军的大臣仍不在少数，尤其刘丞相与兵部吕大人，更是据理力谏，盼圣上能回心转意。此行之前，二位大人与我商议过，他们在朝中继续上奏陈情，希望多些时日，圣上怒气消减，能有回旋余地。前几日吕大人来信说，此事圣上虽未恩准，但口气已大为松动。所以，”他看了看高城，“你的想法并非不可行。只是，没有皇命圣旨，我们拿什么取信于卫州城内的将官士卒？再者，上意难测，翻云覆雨也不过指掌之间……”
高石川这番话，有些是高城与袁朗事先想到并研究商议过的，有些，却在意料之外，他略加思索斟酌，起身言道：“父亲所虑极是。但现今情形，我军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危险之极。末奚人摆明了要浑水摸鱼，眼下除了招降叛军而后与之联手破敌，再无更好的出路。况且那些将士虽扯旗造反，毕竟与我们是同族血脉，这场仗拼到最后，他们恐怕也难逃城破身死之劫。他们曾是抗敌保国的热血男儿，如今却有可能至死都要背着反叛的名声，我想只要说清其中厉害，他们自会明断，但若畏首畏尾顾虑太多，不消说我军生死悬于一线，边关六郡也将危如累卵。”
卫国公徐然颔首，嘴里却说：“我知你与那韩冰王磊有兄弟之情，恐怕这说客一职你也不作他想了，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无诏行事，纵然他们答应招安联军共同抗敌，若事成之后圣上仍执意征讨剿灭这伙叛军，那时你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人？也许还要背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名。”
刚刚还在慷慨陈词的高城听到这里愣了一下。袁朗坐在旁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瞬间绷紧的唇角，纵然如此，高城竭力隐藏的各种情绪，他却能奇异般的感同身受。
压下心中的惨然无奈，高城将腰挺的更直，面对父亲展颜笑道：“那又何妨……我高城一个人的名节声誉能抵过这十几万兵将和边关无数百姓的性命吗？如若日后圣上降罪，我自当一力承担，大不了以死谢罪...”
“混账话！”不等他说完，卫国公已经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把沉溺在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中的袁朗吓了一跳，“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随随便便就去死的？！你想一死以谢天下，想成全兄弟之情，又置父母兄长于何地？我高家的男儿忠孝节义，从来都是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你竟然……”
几案上的烛火在高石川的掌风中飘摇欲熄，忽明忽暗的光亮下也可见他怒气勃发须发皆然，不仅袁朗，连高城都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刚才的冷静决然顷刻间灰飞烟灭。
“父亲息怒。”高钺站起身，拉过眼前呆滞僵硬的高小侯爷按坐在行椅上，袁朗不动声色的垂手握在他腕上，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的轻轻蹭了几下。
虽然一颗心都放到高城身上，可袁朗还是隐约觉得高钺的声音里似乎暗藏笑意。

被赶出来的高城还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在他印象中父亲即便动怒也极少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凑到哥哥身边小声问道：“爹怎么发那么大火？”
“废话！”高小公爷火气也不小，屈指在他额上用力一敲，“生死之事岂是随便拿来玩笑的？！这幸亏是父亲，要是母亲，听了你那话不定多伤心呢。”
看着高城蔫头耷脑的跟在袁朗身后走向自己的营帐，高钺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那个笑容短促的如同幻象。
在心中反复推敲几番后，小公爷咬咬牙，转身又进了大帐。


“父亲……”高钺在门边站定，轻轻叫了一声。
不出所料，片刻前还怒不可遏的高石川，此时却神情木然的盯着沙盘，看似在研究什么，只是目光空洞飘忽，就连周身上下那种与生俱来的锐利锋芒也消散了，这让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很多。高钺见状不由得呼吸一滞，本已想好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
仿佛如梦初醒，高石川定了定神，脸上缓缓浮出个笑容，冲着儿子招手道：“过来吧。”高钺望着神态慈祥的父亲，不知为何心头酸楚难忍，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不想父亲看到这样的自己，便暗暗提起口气，低下头快走了两步，可是到了跟前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垂头不语。
知子莫若父。虽然看不到儿子脸上的表情，高石川也大概明白他心中思虑。父子二人并肩站在沙盘前，半晌后，他才沉声道：“刚才我一直在想，你和高城都是十几岁便随我征战沙场，其他王孙公子享受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时候，我却让你们过早的直面杀戮和死亡，你们……会不会怪我？”高石川的声音愈发低沉艰涩，说到这里几乎难以继续。高钺记事起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样子，本想强颜欢笑打趣几句，却嘴唇打颤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闭上眼努力把泪水逼回去。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高石川抬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好了好了。你看你，当朝为官，出外统兵，就算回到家也已经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高钺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睛，再开口鼻音有些重：“我就算七老八十了在您眼里也是长不大的孩子，就象高城，外人提及高家小侯爷都是如何威风神气，可您不还当他是淘气任性难以管束的小猴子。”
说到高城，卫国公脸上的笑意又沉了下去，高钺咬咬牙，硬起头皮问道：“爹，和谈的事，您真的打算让他去？”
高石川没吭声，却重重点了下头。
“那您可是已有成竹在胸？”
这一次，高石川静默良久，而后，摇了摇头。
高钺一颗心突突乱跳，声音干涩的又追问了一句：“那……您有几分胜算？”
高石川还是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发冷峭。
果然是意料之中，高钺捏紧拳头，指尖深陷掌心，却依旧不肯死心，“您也说圣意难测，若招降叛军与之联手破敌后圣上仍执意要剿灭他们，那高城岂不是在背信弃义之后还要继续与曾经的袍泽兄弟刀兵相见？一旦事情演变至此……您有没有想过他该如何自处？”高钺越说越急，卫国公却无动于衷般只是看着面前的沙盘，半晌才低声道：“此刻形势如箭在弦，我军难免一场恶战，此种境地下两害相权，招降确是上策。既暂时免去了手足相残，我军此役也是胜算更高，而伤亡则会大大降低，即便日后难免要...这对我方也是利大于弊。”
高钺知道，父亲所言句句在理，他也知道，为将者不可心软，更不能妇人之仁，可一想到日后有可能出现的某种局面，想到那时高城必要面对及经历的一切，他便不寒而栗。

高石川话虽说的决绝，心中忧虑却丝毫不逊于高钺，此时见他脸上戚色难掩，斟酌再三后也只能轻叹道：“你不能护他一辈子，他总是要长大的。”


父兄的远虑近忧，高城并不完全知晓，虽然被盛怒之下的父亲赶了出来，让他没来得及详述自己的筹划，但这点小小不言的遗憾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现在的他，只是一心一意的喜悦着，以至于袁朗终于忍无可忍的把那个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边说边来回走动的家伙拖过来按坐在榻上。
“你能不能别再折腾自己的伤口了？！”为了让那个蹦跶不休的小猴子安静下来，袁朗不得不抬高声音又故意冷起脸。
高城此时满心欢喜，哪里顾得其他，况且面前的是袁朗，他根本视对方的怒气于无物，不仅不加收敛，反而咧开个大大的笑脸扬手在他背上“啪”的呼了一巴掌，“这么点小伤，犯不上大惊小怪。”袁朗因他无所谓的态度而气极反笑，翻腕抓过他那只还在自己后背咚咚敲击的手，毫不犹豫的用力一咬，旋即在高城的惊叫声中挑眉冷言道：“小侯爷英雄盖世，就连那刮骨疗毒的关二爷也会自愧不如，这点小痛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高城竖起眼睛就要张嘴骂回去，冷不防撞上袁朗幽深的目光，不知为何心里一颤，竟没了言语，只能一边甩手一边嘶嘶的吸着凉气，片刻后才看着那一圈清晰的牙印，小声嘟囔了一句：“牙口还挺齐。”
袁朗被他气的没辙，又实在担心他的伤势，只恨不得找根绳子绑他在桌腿上让他再不能乱走乱动。他这里还在暗自运气，不妨高城突然蹭的跳起来，他一把没薅住，那人已经撩开长腿跑了出去。

那天的午饭很热闹，袁朗后来知道高城当时窜出去是去找史今伍六一了，然后那俩人就在他的授意下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豪饮。
高城端着酒碗走过来时，袁朗正坐在角落里，周身上下寒气森森，连小马石头都受不了的跑去和不相识的士卒们饮酒划拳了。
高城先是大大咧咧往那一戳，无奈袁朗只管埋头吃饭，仿佛他这么大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僵持了片刻，高城恨恨的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在袁朗身边，还故意紧挨着他，以至于坐下时撞的袁朗身子一晃，可对方还是连眼皮都没抬，甚至安静的往一旁挪了挪，跟他空出了大约半臂的距离，继续慢条斯理的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是什么无上美味似的。
高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就碰上袁朗这么个命定的克星，他也知道袁朗是为自己好，所以才鼓起勇气走过来以示妥协，可对方一言不发转为视他如无物，这时候要再让他说软话那是万万不能了。
咬牙切齿的跟自己较了会劲，高城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心一横起身就走，还没等他迈开腿，小臂已经被人握住，袁朗还是头也不抬，只是手上用力一拽，高城被他拉的又一次撞在他身上，还没等他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变成笑容，袁朗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好好吃饭。”
“我，我没喝酒。”高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袁朗说这个，可手里的酒碗却已经邀功讨好似的递了过去，袁朗似乎微微勾了下嘴角，依旧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高城正襟危坐，安静又别扭的往嘴里填食物，袁朗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不免心中暗笑，再一想这样也差不多了，再闹下去恐怕这小侯爷就真要翻脸了，便停箸问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安排这些，说说吧，这是意欲何为啊？”
仿佛早就在等袁朗这句话，高城扔掉筷子，兴奋的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要借醉骂阵。”

6.

“少将军！”
蹬蹬作响的脚步声停在帐外，高城慌的一把推开袁朗，定了定神刚要扬声说“进来”，目光不期然间对上袁朗意味不明的注视，好容易稳下来的心跳又乱的没了节奏，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变了，音高也降了几分，“什么事？”
许三多是史今派来传话的，这孩子心思单纯，闻言只把身子挺的笔直，对着厚厚的帐帘大声说道：“史副将让我禀告您，他和伍副将去巡营，让您安心养伤，不必挂心军中之事。”
高城侧身躲开袁朗的视线，红头涨脸的冲着外面说：“知道了。”许是觉得自己如此行事有悖常日，又忙乱的加了一句：“你、你让他们多留点心，有事及时回报。”
“是！”许三多啪的立正，想到向来看见自己就皱眉的高城今天竟然语气平和，连嗓门都小了许多，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

卫国公治军严律森明，虽兵将众多，但行营内的一切却是有条不紊。时近正午，营中军士各有忙碌，可听到的至多是脚步往来之声，几乎没有多余的喧哗嘈杂。
帐内更是安静的有些诡异。
袁朗只管背着手微笑不语，他这般模样让高城愈发不自在起来，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感觉响的刺耳。左顾右盼一阵后，为了打破沉默，他信手抓了个问题丢过去：“你和我父亲在帐内交谈时，他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回想当时的情形，袁朗笑着答道：“帐帘下透进来的光时明时暗，自然是有人在门口不停走动，除了你，谁有这个胆量和闲心？”
“我就多余担心你！”
意料之中的怒气……
袁朗忍不住抿嘴偷笑，如何让高城瞬间转换情绪，他绝对最有心得，只是这次他难得的没有得寸进尺，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拉过高城的手腕：“史今特地让三多带话来叫你安心养伤，你也不想下次开战时上不了马吧？”
被袁朗的话正正戳在心上，高城顺从的任由那人把自己按坐在床边，只是坐定后便垂头不语。
袁朗似乎心知肚明，并不刻意追问，握着高城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不轻不重的搭在他腕上，暖暖的让人心安。

“袁朗……”过了许久，高城才沉沉开口，可叫了他的名字后，却又没了下文。
袁朗依旧不急不躁。高城心里那件犯难的事，他的挣扎犹豫，袁朗都清楚。他似乎笃定了高城在下决心前，会跟他交底，甚至，让他帮忙谋划。又或者，这并非出于自信，而是他心底的愿望。
但他同样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起码从现在来看还是前途未卜。高城的举棋不定，也是因为这步棋一旦出手，胜，或许皆大欢喜，败，则是尸山血海，而无论哪种结果，都将是落子无悔的绝境。

袁朗想的丝毫不差。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悲喜不动，高城心里却早如油煎火炽一般。
他父子奉旨讨逆，曾经的手足同袍却要刀兵相见。不明真相时，他愤怒却又茫然，随着边关临近，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军中，整件事情的起因原委也逐渐清晰明朗起来。为此，他问过父亲——能不能兵不血刃的平息这场祸事。
卫国公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纵然天性通透直爽，不屑于复杂的政治角斗，但毕竟生于朱紫之家，高城也明白，自己的想法过于幼稚简单，但边关将士大都为国征战多年，哪个不是赤胆忠心，谁会愿意背上反叛的罪名？
待到边关城下，见吊在城楼上那血淋淋的首级时，他心里更是凉了一半，即便没看到父亲那张沉的几乎滴出水的脸，他也知道，这件事，从此再不是是非对错那么简单，兵不血刃，只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

三天前那次交锋，丁磊砍在他腰间的一刀，远不如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枪尖挑破对方颈项时来的疼痛，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曾经在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并且逐渐清晰坚定。
袁朗的到来让他欣喜异常，不仅是别后重逢，他感觉，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在自己最需要一个值得信赖与托付的人的时候，袁朗奇迹般的出现在这里。
况且，还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吗？

可是当最初的激动慢慢退去，真到了要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时，高城反而犹豫了……


思量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高城暗暗深吸口气，转过头对着袁朗笑道：“早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
仿佛百尺高台一脚踩空，袁朗略微有些怔忪——这并不是他预期中的对话。
见对方傻愣着，高城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那只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不会是饿傻了吧？”袁朗下意识的跟着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珠，高城笑容更深，起身走了两步，再开口时声音清朗而坚定：“军中茶饭粗淡，肯定比不得江南，你可别挑拣。一会我让史今六一给你备好路上用的清水和干粮，午后天好，多走几里路，天黑前也许能赶投上个歇脚的地方。”
说这番话时，高城一直没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袁朗黑气沉郁的脸和捏紧的拳头。
身后的沉默早在意料之后，高城脸上没了笑容，下颌绷的紧紧的，却只是不管不顾的继续：“从这里到京城大概要走两个月，说起来你还真是命好，到京城时能赶上景致最好的季节。对了我跟你说，安成街上有一家叫‘太和楼’的老店，你一定要去试试，他家的……”
“芙蓉酿鸭掌，燕窝烩鸡丝，还有百年陈酿翁头春。”袁朗边说边走到高城身边，吧唧着嘴一副馋虫被勾出来的样子，“三年前那一餐，回味至今呐。”
“你去了只管提史今的名字，苏老头会把最好的酒给你端上来。”高城笑的弯起眼睛，眉宇间一片明朗。
“总不如小侯爷亲临来的好吧？”袁朗配合他也乐的没心没肺，还不忘吞了下口水。
高城闻言转过身，直直望进他眼中：“也好，在江南时我就说过，等到了京城，我做东，与你不醉不归。”
“有劳小侯爷破费，这笔帐，袁某记下了，”袁朗揖手作势，旋即挠了挠下巴，咂摸着嘴道：“我来的匆忙，也没带多少盘缠，将来回京路上少不得麻烦你，这沿途美食，全赖小侯爷挡驾了。”
“什、什么将来？”高城听出他话中有话，急着开口说：“不就是盘缠吗？我给你！保管你一路能吃好喝好！”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袁朗也敛了笑容，目光灼灼的盯紧高城。
“那……不是还有石头和小马。”
“酒逢知己千杯少，袁某虽酒量不济，但这普天之下，能让我舍命相陪一醉方休的，也就只有小侯爷你了。所以……”袁朗稍微顿了一下，干脆利落的抛出三个字：“我不走！”说完竟不管高城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床边，踢了靴子往床上一倒，一副泼皮无赖你奈我何的架势。

他二人一躺一站，中间不过数尺距离，却俱是身影不动。
许久后，袁朗盯着帐顶粗糙的裂纹，轻声说：“小侯爷，你心中所想，在下也略知一二，还望不吝赐教，袁某愿闻其详。”


“你是说……招降纳叛？”
高石川放下手中卷册，面色从容，眉峰未动，只是最后四个字说的顿挫有力。
高城飞快的与袁朗对视一眼，用力点了下头，越前半步朗声道：“虽然这十数年来边关安泰，并无重大战事，但叛军中大都是曾经征战沙场的忠臣良将，多年来为国效力久有战功，哪个身上没有几处枪箭疤痕？兵变之举虽罪不容诛，但实属被逼无奈，若圣上肯念在他们往日功劳网开一面，受降招安总胜过手足相残。”
一早屏退了左右，帐中只有高家父子和袁朗四人。因之前详谈过，袁朗倒还平静如常，高钺却不免动容，原本垂首而立，此时双眼不自觉的盯在弟弟脸上，目光复杂难辨，有急切有担忧，更多的则是温暖明亮的欣慰与骄傲。
高石川如石像般稳坐在几案后，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从动作到表情纹丝不变，沉静的似乎连眼皮都没动过分毫，只有那蓬花白的胡子被漏进来的风吹的略显凌乱。
“说完了？”高石川的声音语气让袁朗心中一颤，眼睛望向高城，却见对方把脖子又挺直了几分。
沉吟半刻，高城忽然松开眉头，嘴角微动，露出一个高石川从未见过的苦涩至极的笑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八个字一说出来，连袁朗都变了脸色。

见父亲霍然起身，高钺先下意识的一把拉过高城护在身后，却又马上回过头怒斥他：“你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是骨头痒了想挨揍？我成全你！”说完揪着他就要往外走。
钳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极是用力，高城自然明了兄长的意思，他心下感激，无奈挣了两下却被抓的更紧，只好叫了声“大哥”，趁着高钺愣神的工夫，扑通一声跪倒，连带高小公爷跟着踉跄了一下。
高钺深知高城的脾气又硬又倔，见他跪倒在地，目光坚定的望向父亲，虽不再开言，要说的话可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呢。他心中焦虑，也顾不得许多，暗暗跺了下脚，回身跪在高城身边，语气略带哀求的开口叫道：“父亲……”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最初设计的路线，袁朗固然是欣赏高城的这份勇锐决绝，却又恨不得敲着那个小脑瓜好好训斥他一顿——智勇兼备以柔克刚，自己说了好几遍，这家伙还是说了没两句就硬邦邦的把事情逼入死角——心里这么想，可看着那人直挺挺的跪在身前，虽是谢罪的姿态，可从头顶到膝盖，哪有半分服软和恳求？
随着高家兄弟一起跪倒时，袁朗投注在高城背影上的目光几近温柔。

“都起来。”高石川走过来扶起袁朗，高城还在较劲，架不住高钺又是拉扯又是瞪眼，只好气鼓鼓的站起身。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似乎并未在卫国公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他依旧不动声色，视线逐一扫过面前三个年轻人时，也还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重又坐回行椅，拿起之前没有看完的书册，高石川头也不抬的沉声道：“都回去吧。高钺高城，安顿好伤兵，告诉巡夜兵士多加小心，谨防偷袭。”说完竟再不理他们。
见高石川未治罪高城，高钺和袁朗惊讶之余是一般心思，生怕高城再说什么做什么，动作一致的各拉住他一只胳膊就往外拖，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高城居然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连拉带拽的出了中军帐。

走出没几步远，高钺便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把甩开高城的胳膊，指着他的鼻子叱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以为依着高城的性子，定是要不服气的顶撞回来，结果想好了一肚子词准备应战的小公爷却一拳落空，高城非但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反而略带愧疚的叫了声大哥，随后小声说：“我知道你那样做是为我好，谢谢……”
这一下弄的高钺彻底没了脾气，除了用眼刀恨恨的在高城脸上身上剜了几下，最后还是忍不住温言软语的劝道：“圣旨难违，父亲也没办法，你别怪他。赶紧把伤养好，别让我们担心了。”
见高城顺从的点了点头，高钺这才满意的离开。
“你哥哥一定很疼你。”望着高钺的背影，袁朗开口打破沉默。
“我从小就淘气，小时候犯了错闯了祸，都是大哥帮我背黑锅，我不懂事时，他没少替我挨揍。”
走到高城面前，袁朗稍稍探过头来，故意将声音放低：“你大哥不在，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这会儿可没人替你挨打。”
高城把头后仰了几寸，揪着眉头问：“你混说什么？”
袁朗四下看了看，扯过高城的衣袖就往他们的军帐走，边走边恶狠狠的说：“你那又臭又硬的驴脾气一上来，会是那么容易就放手的？肯定是看出什么了，若不从实招来……哼！”
高城被他带的脚下生风，左近的兵将们看了不免好奇，他倒不在乎被旁人关注，只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有违他一贯的英明神武。想到这里他眼珠微动，伸手捂住伤口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袁朗吓坏了，生生停下脚步，一脸惶急的凑过来：“怎么了？”再抬头却见高城笑盈盈的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着，立时明白他这是在嘲笑自己第二次因为同件事情被骗，只气的他恨不得抓过面前那得意摇动的手指咬上一口。


进到帐中，高城仍是笑意未消，袁朗自认计谋百出，对着这样的他却也没了办法，知道自己越是生气对方越会开心，索性换了副面孔，故作纯良的蹭在高城身边寸步不离。如此一来果然看的高城浑身发寒，而帐中空间有限，最终避无可避，他只好往床上一趴又盖住眼睛不再理他。
袁朗虽然好奇，却抱定决心要欲擒故纵，坐在高城身边只挑不相干的话来闲扯，如此一来二去，果然高城先按捺不住了，翻身坐起，眨了眨眼旧话重提：“刚才在大帐中，我父亲有个小动作你看到了吗？”
袁朗仔细回想，猛然间眼睛一亮，蹭的站起身，挺直腰板学着高石川的样子，左手背后，右手抬起，极快的捻了捻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这个？”
“观察的挺仔细，孺子可教也。”高城笑着学他平日里摇头晃脑的样子，眼中满是赞许。
“谬赞了，”袁朗笑嘻嘻的拱手，“其实是我爹说的。”
“你爹……？”
见高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袁朗笑着继续说：“我八岁时跟邻家的孩子打架，不小心把这里磕了条口子，”说着扬起下巴，高城果然看到一道浅浅的疤痕，“当时流了好多血，还害的我半个多月都不能好好吃饭。后来结了疤，可是伤口痒得很，我就忍不住去挠，手上又没轻没重的，经常把好容易愈合的地方又挠破了。我爹当时就跟我说，爹爹有个朋友也有挠下巴的习惯，只是，他轻易不会做这个动作，因为一旦做了，就有很多人要掉脑袋了。我吓坏了，晚上做梦都是飘来飘去血淋淋的人头，我娘知道后把我爹狠狠骂了一顿，”袁朗忍不住笑着挠了挠下巴，“我爹委屈啊，只好当着我娘的面说那是他从书里看来的故事，不当真的，让我不用害怕。”
听到这里高城不禁失笑：“我从小就听我爹他们讲袁叔父如何如何了得，怎么……”
“你爹他们是对的，有我一个被他老人家荼毒就够了，”袁朗拍了拍他的手，又故作沉痛道：“破灭的感觉不好吧？”
“去你的！”高城撞了他一下，马上迫不及待的追问：“那后来呢？”
袁朗乐的直接上手去捏他的脸：“你当我这给你讲故事呢，哪还有什么然后？不过是你那么刚才一问，我忽然想到我爹当年说的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卫国公。”说到这袁朗噗嗤一笑，“可见，他老人家还是诚实的，我是不是该多谢你还他一个清白？”
“少贫嘴！”高城不客气的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袁朗捉了他的手握住，“那接下来还请小侯爷为在下答疑解惑吧。”

“袁叔父说的没错，我父亲是有那个习惯，只不过……”高城故意卖关子，停下来斜眼看着袁朗，结果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他刚要竖起眼睛，袁朗又讨好似的给他揉了揉，同时眼巴巴的望着他。
高城被他弄的哭笑不得，也知道自己在他那讨不到什么便宜，索性一口气说下去：“他做那个动作时倒不是什么痛下决心，而是在盘算在犹豫，所以招降这件事，他并非不允。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想法，但起码表明这事他也在考虑筹划，也许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或者其他什么。可不管怎样，只要他没有完全否定，那就是还有余地，哪怕只有一分机会，我也不会放弃的。”
袁朗紧了紧手指，笑着迎上高城明亮的眸子，开口时声音虽不大，却沉稳坚定，“我会陪你做好这件事。”
笑意从唇角慢慢延展开来，高城微侧着头看了他片刻，突然抬手在他肩狠狠一捶：“我倒想赶你走呢，你肯吗？”
袁朗假装疼的呲牙咧嘴，笑容却愈发飞扬欢畅。


挥手示意两旁的亲兵退下，待帐中空无一人，高石川才拿起书案上密封的竹筒。
行营内，靠在火堆旁取暖的人三五成群，低声喁喁，巡夜的兵士悄无声息的走过。
疾风掠过荒原，夜幕低垂，黑沉沉的笼罩着大地...暗夜无声，晴雨未定。

36.

推开 房门，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慢腾腾的挪到沙发边，连喜把自己整个掼倒在上面，累的连抬起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是夏收时节，结果几天前接到紧急通知，气象台预测明后两天会有暴雨，上级严令各个下属农场要组织全部人力进行抢收工作，所以这两天大家几乎一刻没闲着，加班加点的在地里埋头苦干，跟老天爷拼速度抢收成。
自打接到通知，连喜就再没回过家。
高大喜贾述生负责全局的统筹安排，将农场的职工被分成几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赶着收割。虽然各个农场都已经进入半机械化生产时代，可象收割机之类的大型机械还是有数的，上级紧急调拨也只是杯水车薪，完全没办法应付这样的突发状况。
家庭农场搞的是包产到户自负盈亏，职工的经济效益都在自家那块地里，碰上这种事，谁不希望收割机先把自己的庄稼抢出来，这一来就不免有了矛盾。连喜见状和贾述生李开夫商量了一下，自报奋勇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组成了突击队，哪有窟窿就往哪补。其他人还能捞着休息时间回家吃顿饱饭睡个整觉，他则恨不得吃住都在田间垅头。今天要不是贾述生强令，他还不肯回来休息呢。
双人沙发本就不够长，连喜扑上去时又顾不得许多，所以姿势极不舒服，两条长腿软绵绵的耷拉在地上，衣服也汗津津的粘着皮肤，可即便如此，阖上眼的瞬间，他便一头扎进黑暗里昏睡过去。

被从梦乡中拖出来时连喜恨的想打人。
耳边的呼唤遥远而模糊，听得并不真切，只能确定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喜挣扎了一下，无奈眼皮象被强力胶黏在一起了似的，如何用力也睁不开。那个声音还在不断重复着，而且愈发急切，听的他心烦意乱，恨不能堵住那张嘴央告，“求求你让我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行！”可此时全身脱力嗓子干涩，以至于很难发出声音。

“连喜，连喜，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啊……”又过了大概半分钟，连喜终于听清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是母亲魏晓兰。
努力动动嘴角挤出个笑容，连喜有气无力的叫了声妈，又缓了片刻才拼命的睁开眼，“我没事，就是困了。”
轻轻摸着儿子的脸，魏晓兰心疼极了。才几天没见，这孩子生生瘦了一圈，眼睑下阴影浓重，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光彩。
“这几天累坏了吧？”拽着儿子的胳膊帮他在沙发上坐正，魏晓兰起身倒了杯水给他，连喜接过来就要往嘴里灌，吓的她赶忙又一把拦住，“小心烫！”
“妈，你给我整口凉的行呗？渴死了。”连喜的嗓子有点哑，听起来软绵绵的。

魏晓兰整整十年没见过儿子，这次回来原本也没指望连喜能认她，就想着看孩子几眼，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也就满足了。没想到连喜不仅认了妈，还让她搬到自己那去住，她这当妈的又是激动又是惭愧，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送到儿子眼前，以弥补自己这些年来的亏欠他的。可连喜毕竟已经长大了，非但不需要她过多照顾，反倒事无巨细体贴周到，大家都说她命好，有这么个孝顺儿子，她却因此愈发觉得欠孩子的太多了。此时见连喜因疲惫乏力，神色间竟然难得的带出点撒娇的样子，一时心中激动，慌手忙脚的站起身就往外走，嘴里叨叨着：“你等着，妈下楼给你买汽水去。”
连喜一把没拽住，只好略微提高了声音叫她：“妈！”见魏晓兰回头，便乖巧的笑着说：“不用那么麻烦，去水房接点凉水就行。”
魏晓兰哪里肯，一叠声的说：“不行不行，那多不卫生。”脚下刚要动，连喜赶紧趁机换了招数，可怜巴巴的说：“妈，我饿了……”
这一来果然见效，魏晓兰一拍脑袋，转身去拿桌上的网兜：“你看妈这记性，我就是给你送饭来的。你连着几天不回家，肯定没好好吃过饭吧。赶紧的，趁着还热乎。”
连喜确实很饿，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劳让他没什么胃口，前几口吃的就有点勉强，等可心的饭菜到了肚子里，才慢慢感觉出胃里空的难受。又喘了几口气，恢复了点气力，这才抱着饭盒一通狼吞虎咽。魏晓兰拿了另一个杯子过来，坐在他身边，用两个杯子把热水交替倒换着，以便凉的快些。

“麦子收的差不多了吧？今晚能回家吗？”递过半杯水，顺手在连喜背上摩挲着，“慢点喝，别呛着。你说你爸那老东西，我昨天早上看见他还特地嘱咐了几句，让他给你送点饭拿身换洗的衣服，他肯定没来吧？就知道整天跟那个王俊俊……”
“妈！”连喜就怕他妈说这些事，赶紧打断她又把话题岔开：“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贾叔叔说了，今天下午大概就能完成任务，我一会去看看，要是真的完工了，下班后就去趟卫平哥那，这两天忙的顾不过来，也不知道他那边弄的怎么样了。”
“就没你不操心的事！这地球离了你还就不转了？”魏晓兰伸手接过空杯子，又续了半杯水，刚要张嘴，有人敲了门进来，原来是贾述生的秘书小李。

“哟，魏姨在呢，正好，”小李跟着贾述生也累的够呛，可这会儿脸上带着笑，看的出心情很好，“贾书记让我来说一声，再有俩小时咱的庄稼就差不多收完了，他让连喜别过去了，利用下午这点时间好好休息休息，明天还得继续下一步工作呢。我本来还担心他不听话，您在这正好，我可是把话带到了，您手里有圣旨，赶紧把他押回家吧，这几天可他都快长在地里了。”
连喜塞了满嘴的饭，一时间没办法反驳，只能竖起眼睛瞪他，小李和他年纪相仿，平日里就跟他极熟，哪会怕他的目光威胁，说完那番话，都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拉开门就跑，人都到了楼梯口，还有声音飘过来：“魏姨，您快点把他带回去吧，省得骆驼似的整天在我们眼前晃。”
连喜又气又笑的咽下那口饭，魏晓兰见儿子把满满一盒饭吃的精光，这才松了口气，慈爱的拍了拍他：“你贾大爷都这么说了，你就跟妈回去吧。看你这身衣服脏的，人都快臭了！赶紧回去洗了澡把这脏衣服给我换下来。”

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水，连喜抹抹嘴，感觉自己活过来一大半了。
自打抢收的通知下来，他就没见过章卫平，甚至连想一下工夫都没有，现在工作上的事了了，这心里一松，就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他。暗自掂量了片刻，他笑着对魏晓兰说：“我爸昨天来过，换洗的衣服也送来了。这样吧，妈，您先回去，我一会去浴室洗个澡，然后还是先去卫平哥那看看，估摸着他那边的事也办的差不多了，我问清楚了就回家，成吗？”
魏晓兰听了这话下意识的就要出口阻拦，但转念一想，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下去了。
“这样吧，你跟卫平一起回来，晚上我包饺子给你们吃。”魏晓兰收拾了饭盒，笑着对儿子说。
“哎！”连喜痛快的应着，站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心里骤然欢腾雀跃起来，之前的倦意疲乏也似乎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老八家子还能住人的房子不多，高大喜想的周到，把原来农场办公室那两间给拾掇出来了。由于早先是用来办公的，所以与其他几排平房拉开点距离，位置相对独立，还自带个小跨院，虽然房子破旧了些，收拾一番后倒也过的去。
看到铁将军把门，连喜并不奇怪，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锁进去。
屋里乱糟糟的，毛巾被团成一团儿堆在床角，桌上散落着不知几天没洗过的碗筷，锅凉灶冷，墙角的两个热水瓶里空荡荡，虽然正值盛夏，整间屋子却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家的温暖。连喜看在眼里不免担心又难过，摇摇头暗想——这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卷起袖子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该洗的洗该晾的晾，等都收拾完了，连喜站在小院里，看着晾衣绳上章卫平的衬衫随风轻摇，只觉得思绪也如那衣摆般扬起又落下，虽然还是累，心里却沉甸甸的格外踏实，每一个毛孔似乎都溢满着实实在在的幸福和满足。

……他回来了，就在这里，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呢……

见小院的门开着，章卫平脚下停了一秒，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进去，不出意料的看到连喜那辆永久时，挑起的嘴角就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里很安静，章卫平却敏锐的听到绵长的呼吸声，他放轻了脚步，撩开里间屋的门帘，果然见那人蜷成一团睡的正香。
章卫平没再动，靠着门框双目瞬也不瞬的盯在床上。
连喜面向他侧卧着，枕头压迫了半边脸，以至于嘴巴微微嘟起。那个睡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胳膊弯起来搭在耳边，略弓着腰，两腿微曲，明明高挑挺拔四肢修长，却偏要团在一起。章卫平记得嫂子说过，这是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采用这样睡姿的人，大多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想到这个，他心里蓦的痛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把食指放进连喜温热的掌心，又轻轻磨蹭了两下，几乎是立刻的，原本松弛的五指骤然收拢起来，把他那根手指抓的紧紧的。
本想就着现在这姿势爬上chuang，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尘草屑，再看看新换的床单，章卫平决定还是先打扫一下个人卫生。连喜睡的虽然沉，手劲却着实不小，他稍稍用了些力也没抽出自己那根手指，连喜反倒因为被惊扰而攥的更紧了，同时眉头微蹙，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虽然极低，章卫平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略微有些干裂的双唇带着温热的呼吸，从额头一路逶迤向下。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所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掠过，也不带任何情欲色彩，仅仅是轻柔而又亲昵的一点点落在眉间、双眼，再到脸颊、鼻尖、下巴，最后停在那两片肉嘟嘟的唇上……
即便在熟睡中，仿佛也能感受到章卫平的温柔包容。连喜逐渐放松下来，眉目缓缓舒展，握紧的手指也慢慢松开。当章卫平最终把嘴唇贴上他左耳后那颗小痣时，他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随后翻身躺平，章卫平那根手指这才彻底得以解脱。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早就凉了满满一杯白开水，章卫平顾不上洗手换衣服，先一口气灌下去多半缸子，解了渴才拿起毛巾脸盆，拎着满满的暖水瓶，到院子里把身上擦洗干净。
虽然气象局预报明天就会有暴雨，但这个下午还是晴朗无垠，不过个把小时的工夫，搭在绳子上的衣服就已经晾晒干了，肥皂特有的清爽味道里混合了阳光的温暖，光是闻闻就让人心情愉悦。
章卫平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利落了再回到屋里时，连喜又恢复了最初的睡姿。
轻手轻脚的上le床，章卫平先是舒展四肢把自己摊成个大字，彻底放松的姿势使得倦意很快便席卷而来，他这才翻身过去贴近连喜，再从背后紧紧抱住，直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呼吸间嗅到的是最熟悉的味道，章卫平无比满足的轻叹一声，脸颊在连喜肩胛上蹭了蹭，疲乏的身体仿佛浸入温水中，瞬间便松弛下来。
“就是有点热……”脑中莫名其妙的闪过这个念头，章卫平忍不住弯起嘴角，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紧了紧手臂，而后心满意足的阖上双眼。

这一觉睡的格外香甜，章卫平被饿醒时，夕阳的余晖刚刚掠过他的窗台。连喜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此时枕着他的胳膊依旧酣梦沉沉。章卫平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清晰后，便盯紧那张脸，一寸寸细细描摹着。开始时那目光里还带着贪恋，甚至恶狠狠的，但很快就变成柔软和疼惜。
不想惊扰到连喜，章卫平尽可能轻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虽然只是极小的动作，却还是感觉到腰背疼痛四肢酸软，尤其小臂上的划伤，之前还没觉得怎样，此时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
咧咧嘴小口的吸着凉气，章卫平很自然的低下头去看连喜的胳膊，可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光线不足看不真切，他便用手去摸。这两天下来掌心指肚都被磨出了薄茧，可既便如此，他还是清晰的触到些细小的已经结疤的伤痕。


连喜他们接到上级通知时，章卫平正在赶往县里的路上。
那天上午，急匆匆走出县委大楼的章卫平把事先准备好要盖章的批文重新塞回书包里，从进门到出门，他只逗留了十分钟，而在无意中听到消息决定回放马沟参加抢收，这个过程，大概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
没顾上回家，章卫平直接找到贾述生，态度坚决的要求他临时收编自己，贾述生明白他的心思，更清楚这种时候犯不上虚伪的客套，便爽快的点头答应了。章卫平自己知道，他有几年没干过地里的活了，手上肯定生疏，故而也就不强作好汉，说什么豪言壮语来硬充门面，他的想法很简单——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能帮上手割几亩麦子也是好的。
重又拿起农具，顶着毒辣的日头挥汗如雨。刚开始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但很快的，熟悉的动作与节奏便找了回来。
暑气、蝉鸣，镰刀割断麦秆的刷刷声，远处机械的轰鸣，还有刚刚割下的庄稼那特有的、熟悉到让人几乎落泪的味道，这一切一切都恍若往日重现，让章卫平有点难以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以至于手抖的差点割伤自己。

从贾述生那得知连喜拉起了突击队，章卫平多少有点遗憾。如果自己一直留在放马沟，这时候自然是两个人协力并肩，可他现在这水准，硬要加入突击队的话，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他深知家庭农场对连喜意味着什么，偏偏试验初期就赶上老天爷不配合，连喜心里的焦虑急切他几乎感同身受。所以他一早就打定主意，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不去打扰他让他再分心他顾。
不过，连续两天跟着大伙忙抢收，连喜他当然是看到了，而且不止一次。最近的时候，他直起腰的瞬间，对方正好从他面前几米远的地方跑过去，他下意识的张嘴就要喊，还没发出声音，就见连喜挥舞着手臂冲不远处吼了几句，那把原本清亮的嗓音嘶哑的连他都难以分辨。
即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章卫平还是一眼就看出连喜瘦了，被太阳烤的黝黑的脸颊略微有些下陷，那两只眼睛倒是依旧明朗而热烈，亮闪闪的充满了活力。
连喜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心急火燎的跑向另一边，章卫平望着他的背影，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笑着咽下那个名字，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卫平哥……”
冥想被打断，章卫平歪过头，见连喜慢吞吞的揉着眼睛，揉了没两下又张大嘴肆无忌惮的打了个哈欠。略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竖在头顶，脸上还有枕巾压出的印子。
“醒了？睡够了没？”章卫平笑着去扒拉他的头发，帮他理服帖了。柔软的发丝穿过指缝，刺的掌心痒痒的，连带着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痒起来。
大概是还没彻底醒透，连喜愣着神看了他一会才慢慢露出个笑容，靠过来在他肩窝里蹭出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模糊的说：“没够，可肚子饿了……”
想着这人昨天还精气神十足、一副成熟稳重有担当的模样，此刻却小孩子似的黏着自己耍赖，章卫平不禁失笑，刚要逗他几句，谁知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咕噜”一声响，惊的连喜缠上来的四肢同时定住，扬了头盯着他的眼睛研究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的撞过来，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后坐起身来大声说：“起来起来，我妈说晚上包饺子，让你过去吃饭呢！“
章卫平没等他蹦下床，伸长胳膊一把把他薅回来，敏捷的翻过身将他固定住。
四目相投，连喜带着点笑意迎上他火辣辣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退让，甚至主动勾上他的脖子，那表情在章卫平看来简直就是挑衅。他当然不肯示弱，低头在他鼻子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趁着连喜呼痛的当口，移下半寸，准确的堵上他微启的双唇。

天都擦黑了，连喜才扯着章卫平急惶惶的出了门，开了车锁刚要蹬上，章卫平一把拽住后座，顺势上前一步摸上他的腰轻轻揉捏了几下笑着说：“我带着你吧……”
虽然四下里黑的看不清什么，连喜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脸，转过身不管不顾的照着他脸上“吭哧”就是一口，章卫平乐的直喘，一只手扶过车把，另一只手在脸上擦着：“弄我这一脸口水。”

35.

高大喜的办公室房门紧闭，章卫平左右看了看，见楼道空无一人，坏笑着转转眼珠，板起脸很公事公办的在那门上敲了两下。结果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只好转动球形锁把门轻轻推开，探进去半个身子张望着。
这几年高大喜开始发福，原本健壮魁梧的身材气吹的一样膨胀起来。此时他正坐在单人沙发里晃荡着脑袋打盹，偌大的身体把沙发塞的满满的。
不过毕竟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章卫平虽然放轻了声音，高大喜还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惊醒过来，睁眼就见章卫平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外，正眯着眼冲自己乐呢。
“哎呀！卫平，你咋这么快就来了！”高大喜站起身迎过去，亮亮堂堂的大嗓门充满喜悦：“我还琢磨着今天下午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哪天到，找个车去接你呢！”
章卫平把手里的东西一松，后脚跟啪的并齐，昂首挺胸敬了个军礼：“报告高叔叔，章卫平前来报道！”高大喜走过来，大大的手掌照着他的后肩就是一下子，章卫平被打的向前趔趄了半步，故意呲牙咧嘴的说：“您可真是老当益壮，手劲儿还这么大啊。好家伙，幸亏我练过，要不还不被您打成内伤。”
“你小子少给我臭贫！”高大喜乐呵呵把他按到沙发上，转身要去倒水，章卫平忙抢先一步说：“高叔叔您坐，我已经麻烦您太多了，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吧。”
“小滑头！”高大喜嘴里骂着，脸上却满是笑容。

爷儿俩先寒暄了几句，见章卫平一脸掩藏不住的跃跃欲试，高大喜笑着说：“采石场的事办的七七八八了，剩下就是你本人出面再去弄几个证明，招了工人就差不多能开工了。”说着起身到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把钥匙往章卫平身上一扔：“住的地方也整理的差不多了，柴米油盐啥的我也让他们帮你先备出一些，起码够你用半个多月的。”
章卫平眼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钥匙，紧紧捏住，深吸一口气说：“高叔叔，我……”
“行了啊，那些感谢啊啥的话甭给我往外喷。”高大喜大手一挥，“别说你父亲是我的老首长，就你们这些为咱放马沟为咱北大荒出过力流过汗的孩子，甭管哪个来了我们都应该这样。虽然当初你们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但只要在咱这块黑土地上辛勤劳动过的，就都是咱北大荒的孩子！你跟我客套是不是见外了？”
章卫平压下喉咙里的酸涩，仰起头用力绽出个笑容：“成！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我早就说过，这放马沟就是我章卫平的第二个家，我今天也不整那些豪言壮语糊弄您，一切，看行动吧！”
高大喜击掌笑道：“哎！这才是咱放马沟养大的孩子，有骨气有志气！你小子象你爹，有股子拼劲儿，放手干吧，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把钥匙放进兜里，章卫平打开旅行袋开始往外掏东西，一边拿一边说：“东西不多，高叔叔你可别嫌弃啊。”
“干啥玩意儿？！你说你花这钱干啥，这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章卫平拼命把那只烤鸭塞回高大喜手里：“您都说我是咱放马沟的孩子了，哪有孩子回家不给爹娘乡亲带礼物的！”说着顽皮的一笑：“这鸭子还不错，正好下酒！”
“这孩子！”高大喜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推辞，爽快的说：“行！我留着，等你安顿好了咱爷儿俩好好喝一顿！”
章卫平又拿出些果脯糖果往他桌上码，高大喜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这东西甜了吧唧的，你送别人吧，我家没人吃，你苗苗阿姨也不爱吃甜的。”
“给小颖吃呗！”
“她在学校得放假才能回来呢，这哪搁得住。”
“小颖回来了呀，和我一趟火车，我们一起坐贾叔叔的车过来的。”

见高大喜忽然沉了脸，章卫平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连喜信里说过家庭农场的事遇到的阻碍，虽然没细写，但他还是从那寥寥数笔中感觉到高大喜是反对派。
点了根烟，默默吸了两口后，高大喜转过身望着章卫平，声音严肃的说：“卫平，你在北京离中央更近，你跟我说说，述生他们这么搞，真的不会触犯政策惹出乱子吗？”
章卫平放下手里的东西，思忖片刻后认真的说：“高叔叔，我政治觉悟思想觉悟肯定没您高，我只能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感受到的。”见高大喜点了点头，章卫平喝了口茶继续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大力发展经济，改革经济体制，开放市场，解脱旧有束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民富裕起来。一穷二白不是社会主义，口号喊的再想，老百姓要是都饿着肚子，那也不是您和更多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艰苦奋斗的目的。小岗村的事我们都知道，中央对此的态度是支持鼓励，让全国的农村都向他们学习，我觉得，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当然，咱这国营农场和他们不一样，但我坚信一点，只要牢牢的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根基是正确的，那么能让大家尽快富起来就是正途。所以，这事从根本上说，最主要的是解放思想开拓思路，您说呢？”
一支烟吸到尽头，高大喜依旧沉默着，章卫平知道这番话不可能完全说服他，于是笑道：“我听连喜说咱这家庭农场不是已经上马了，初期效果还不错，职工们也都挺支持，而且也没有违反任何相关规定。要我说，您不妨先观察着。不过……”停顿了片刻，章卫平故意轻描淡写的接着说：“上次贾叔叔和连喜去北京时到过我家，我爸也问了他们相关事宜，之后也跟我谈了谈，他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看的出这句话对高大喜的触动不小，他举着已经熄灭的香烟诧异的问：“老团长也觉得这事可行？”见章卫平坚定的点了点头，他心里长久以来的焦躁不安略微放松了些。
毕竟那是自己的老首长，又在上面任职，既然连他都表示赞同，也许……贾述生他们鼓捣的这个家庭农场还真就是个不错的主意...

章卫平明白让高大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转变看法是不可能的，不过父亲这个砝码看来效果不错，见高大喜皱眉思索着，他轻声说：“高叔叔，我先去看看其他人，就不打扰您了，等我都弄利落了，好好陪您喝它一顿。”


虽然话是那么说，但章卫平并没四处去转，而是直接找到连喜那间办公室。

连喜的办公室不大，可是东西放的挺多。靠墙的双人沙发上扔着件夹棉外套，地上的拖鞋只有一只，另一只大概被踢到沙发下面去了，看的出晚上留宿的人早起忙忙叨叨也没来得及整理。办公桌上堆得满满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章卫平苦笑着推开窗，拿起张报纸四下挥着，好让屋里的烟味尽快散一散。
因为不知道桌上那些文件稿纸哪些有用，章卫平只是大概敛了敛，腾出空档后发现玻璃板底下压着些照片，有几张是类似表彰大会和各种活动的留影。属于私人的很少，有一张是连喜和方春站在小江南农场的大牌子边上，看日期应该是他毕业回来后刚上班时照的。
旁边那张三寸左右的黑白照片上密密麻麻有很多人，章卫平不得不低下头去睁大了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某年大丰收后部分职工与知青在场院里的合影。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他依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三排左边一点，嘴巴张的很大，左臂高举向天，应该是在尽情大笑着欢呼。而右臂曲起，自然而然的勾着下面那个少年的脖子，少年则微仰着头，右手反向握在他小臂上……
章卫平就那样抱着厚厚一摞书本，头低的几乎贴在玻璃板上，看着看着，笑容从唇边漫开，再一点点的爬上眉梢眼角。

散了会连喜匆匆忙忙赶回来时，一开门就看到那人面向自己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午后阳光毫不吝啬的倾泻在他身上，本来短而硬的黑发镀了光芒仿佛变成柔软的金色，看起来毛绒绒的，让人心里手里都有点痒，很想过去胡噜一把。
虽然逆着光，但章卫平脸上的表情如此清晰，连喜甚至能看清他笑起来时眼角那两道浅浅的皱纹。
从门被大力推开那一刻起，章卫平就坐着没动。他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连喜反手撞上房门又上了锁，轻微的咔嗒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于是那家伙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咬着嘴唇站在门边，仿佛在挣扎又好象跟自己赌气似的，脸上的表情生动极了。但最终，他还是走过来，脚步虽轻却极为坚定。到了章卫平跟前，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而后伸出一根手指顽皮的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这个动作终于惹得俩人同时笑出声，但只是很短的时间，连喜率先伸出手，弯下腰紧紧抱住椅子上兀自傻笑的人。虽然姿势有点别扭，可章卫平肩上的阳光味道温暖的让他想哭，他深深呼吸着，用鼻尖蹭开衣领，贴上他的皮肤，叹息般的低声说：“卫平哥，你回来真好……”


这个下午好象过的特别快，连喜觉得他跟章卫平还没说几句话呢，下班的铃声就响了。不过他反正已经决定今晚先跟章卫平去老八家子那看一下，也找人给爸妈分别带了话，说好如果太晚就不回去了。所以当楼道里踢踏乱响的脚步声渐渐消停下来，他俩才不慌不忙的出了门。
老八家子距离办公楼还有段距离，那是高大喜贾述生他们当年初进北大荒时盖的房子，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拆因为几年前上级领导有意将那里作为艰苦奋斗教育基地，虽然这个意向后来搁置了，但高大喜他们想着这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因此，这些年虽然极少有人住在那，部分保存尚好的房屋倒是每年都会稍作修缮。

扶着自己那辆七成新的二八永久，连喜指着后座冲章卫平乐。章卫平倒是毫不介意，蹁腿骑坐在后座上，趁着连喜还偷笑的工夫照准他屁股用力一拍，嘴里大声吆喝着：“驾！”连喜象噎到似的，笑容猛然僵住，扭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结结巴巴的说：“谁让你现、现在就坐上来了？我怎么上车啊？赶紧下去！”
旁边传达室里的老师傅听到动静站起身看向窗外，连喜那张脸红的更厉害了，章卫平不忍心再逗他，从车上跳下来，连喜手忙脚乱的跟看热闹的老师傅打了声招呼，蹬上车就出了大门，章卫平紧跑两步跟上他，蹭的跳起来，稳稳坐了上去。

已经是临近晚饭的时间，去往老八家子的路本就人烟稀少，这时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连喜骑的并不快，但毕竟后面驮着个一百多斤的章卫平，走的又是不太平整的小路，不大会工夫身上就冒了汗。
章卫平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天，后来听他呼吸略微有些急，索性停了嘴。
两个人靠的很近，连喜身上热腾腾的气息被风吹的直接打在章卫平脸上，一开始他还只是眯起眼感受那份熟悉的温暖，渐渐的就有点心猿意马了。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连喜有点奇怪，刚要转头看看，一只手贴上了后背，先是静静停在那，而后便顺着脊柱爬上后颈，在他脖子上轻轻揉捏了几下。连喜莫名的慌了神，正想开口，那只手又沿着熟悉的路线缓缓向下，半途中另一只手也加入进来，力道适中的在他肩背上抚过，最后抵达腰侧，握住，掌心的火热轻易穿透了薄薄的衣料烫上肌肤，灵活的手指也开始有意无意的或按或揉……
车把轻微的晃动几下后便有些收势不住，连喜想叫章卫平住手，可嗓子烧干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声音。手心里滑溜溜的全是汗水，已经快要握不住车把了。
他这里心慌的没了节奏，不曾想章卫平忽然抽了手，两脚稳稳踩住后轱辘的中轴，站起身来按住连喜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脸上狠命的亲了一口。

虽然有心理准备，连喜也没想到他会搞这样的突然袭击，手脚一软车子就歪了。他嘴里“哎哎哎”的叫着往一边倒，章卫平却是在亲上那口时就算计好了，这会已经先一步跳了下来，见连喜一条腿撑住地，身形狼狈的蹦着往后退，明显已经扶不住自行车了，便上前一把搂上他的腰把人抱了个满怀，同时急声在他耳边说：“松手。”
连喜此时脑子里已经乱了，听了这话想也不想的下意识就松开了车把，任由自行车咣当一下撂倒在地。章卫平不等他反应过来，膝盖弯曲，抱着他顺势躺倒，而后用力侧翻……两人滚皮球似的滚下路边。
其实章卫平早就看好地形了，路两旁是一片柔软的草甸子，所以俩人虽然滚了一身土又沾了半身草屑，倒是哪都没磕没碰。
等连喜从晕乎乎里明白过来，已经被章卫平压在身下了。他张嘴刚要训他几句，却不知对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见他嘴唇一动，便亟不可待的低下头来，准确无误的一口啃上心中既定目标，同时长驱直入，趁着连喜张嘴的工夫，轻巧的撬开他的牙关，毫不犹豫的卷住他的舌头。

这实在算不得一个浪漫优美的环境，虽然身下的草很厚很柔软，但也因此藏匿了很多昆虫，被他们惊动后便慌张的到处乱飞，不时就撞在他俩脸上。可他们根本顾不得那些，只是用力的厮磨着纠缠着，不一会俩人的鼻尖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但很快又被对方大力的动作蹭掉。
窒息的感觉让章卫平稍稍离开，连喜还紧勾着他的脖子，只是稍作喘息便又主动迎上来。章卫平给他勾的火起，已经不满足于热烈粘腻的亲吻，一只手熟练地顺着他的脖子、锁骨、胸膛、腰腹一路探下去。连喜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抖，却丝毫不肯放开他的嘴唇，勾缠着他的舌头在两人的嘴里左冲右撞，失了理智没了分寸，除了亲吻与爱抚，再无其他。
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散落到一旁，当两人的热烫被他们交叉的十指握在一处时，章卫平突然挣扎着离开连喜的双唇，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滞。连喜迷迷糊糊的不知他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的骤然收紧了和他缠绕在一起的手指，两个人都因这个举动低喘着呻吟出来。

“连喜……”章卫平固执的再次制住连喜，黏在他的唇上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却又在连喜贴上来的时候稍微离开，而后垂下眼睛温柔的注视着他。不过这只是很短的时间，当他再次压下 身子让两人紧密贴合时，他开始带着连喜的手一起动作。这一次他们没有继续亲吻，章卫平偏过头凑到连喜耳边，一边动作一边压抑着喘息和呻吟，在连喜的耳根处印下一个灼热的吻，喃喃重复着：“连喜，我爱你……”
本已一触即发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爆发，连喜用尽全力般猛的弓起后背，只用头顶抵着地，整个身体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呻吟声戛然断在喉咙里，天地万物仿佛都在那一刻静止下来，全无声息……
片刻后，他才颓然的倒回去，双臂搂紧章卫平微微抽动的滚烫身体。剧烈的喘息让他们CL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胸骨摩擦的都有些疼痛了。章卫平彻底放松自己摊在连喜身上，闭着眼在连喜肩窝里轻蹭着，落下一个个湿润的吻。忽然他感觉到搂在自己背上的双手慢慢移动……
连喜扳过章卫平的头，直勾勾的望进那双还在激烈燃烧的眼眸，嘴角微微一动，气息不稳的低声道：“章卫平...我爱你。”

5.

那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乌木镇尺，许是年代久远，又可能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把玩，棱角处已经磨的平滑，握在掌中略感温润。
镇尺正面刻着一株兰花，花叶疏秀简洁，质朴却不失清雅，旁边题的是温庭筠的诗——妍蚩苟不信，宠辱何为惊。真隐谅无迹，激时犹拣名——诗画俱是笔意疏朗，勾描顿挫间却尽显苍润遒劲的风骨。

袁朗的表现似乎早在高石川意料之中，故而他不动声色端坐如山，目光灼灼的盯在袁朗脸上，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似的，只有按在桌上略微颤抖的双手稍稍透露出他此时的心情。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因为袁朗已无暇他顾，只是被钉在地上般呆呆的望着手中之物。
虽然尺面上铭刻的图案不同，但那镇尺无论材质还是笔迹，甚至连重量和手感，都是他无比熟悉的，更何况还有落款上那个名字……
当年他第一次握笔，被父亲抱在怀里手把手的写下第一个字时，压在宣纸上的便是同样一把镇尺。
虽然早在父亲亡故时那把镇尺便随葬了，可是从童年到少年，十几载书墨沉香，静静守在他书桌一角的，一直都是那把泛着幽幽乌光的镇尺，那上面刻着一丛苍劲挺拔的修竹，题诗只有一句——老节凌霜色更苍。

袁朗只顾盯着落款的名字，并未察觉高石川已经走到他身旁。
“老夫当年出征在外，不曾有幸亲睹袁公子的风采，不过事后听人说起过，新科状元不仅学问好，更难得书画双绝，”高石川语气冲淡平和，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似乎是顺口问道：“不知这镇尺上刻的，可还看得？”袁朗抬起头，望过来的目光茫然中隐隐有些警觉。他孰若无睹，伸手拿过袁朗手中之物，拇指顺着上面的诗句轻抚而下，最后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故人旧物，虽非名家手笔，却陪在老夫身边整整三十年了……”
嘴唇动了动，袁朗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开口时略带暗哑：“此物材质平平，雕工粗简，自然算不得上品，但公爷带在身边数十载，可见非同寻常，在下不敢轻言。”
高石川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此状况下还能言语周到滴水不漏，他父亲这般年纪时尚不能够。
“袁公子如不嫌老夫啰嗦……来，请坐。”
躬身拱手，袁朗口中称谢，待高石川重又落座后才在下方的行椅上坐定，努力压下心中疑问，目光平静的望向面前的老人。


厚厚的牛皮大帐将声音阻隔的丝毫不透，高城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把耳朵贴上去，半晌后沮丧的塌了肩膀，转过头小声询问身边的史今：“从江南回来后我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史今无奈又好笑，加之担心他身上的伤，伸出手去要扶他，却被高城烦躁的挡掉。他只得再一次重复道：“将军问过的话我已经一字不差的全部告诉你了。”
高城仍是不信，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史今心中坦荡，面色从容的任由他，只是眼中笑意渐生。一旁的伍六一用力呼出口气，蹭蹭两步走到高城身边，刚要开口，却见对方垂下目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后便又凑到帐帘边，伸长了脖子想找个缝隙看看里面。伍六一呆滞片刻后重重跺了下脚，掉头对史今说：“看不下去了！我走了，你陪他在这折腾吧！”
毕竟是中军大帐，父亲又有令在先，高城纵是疑虑也不敢真去窥视，只能焦躁的来回走动。他腰间有伤，步履不免迟缓蹒跚，自己却浑然无觉。史今初时还担心他的伤势，眼见着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之前便藏匿心中的忧虑又被勾起且愈发沉重……
他原本想，可能是自己忧思多虑了，或者退一步说，就算确有此事，也有可能是袁朗单方面的状况，若如此便有周旋挽回的余地。可依目前来看，自家小侯爷怕只是一时懵懂，尚未辨明自己的心思，可于情字一节上，却已是不遑多让了。


帐外的高城不知帐内情形，袁朗自是也料不到高城在外面忧心忡忡，即便他能想到，恐怕也难以顾及，因为高石川口中的字字句句，足以让他震惊到无心其他。

镇尺又回到袁朗手中，“它原本是一套。”高石川的声音低沉中略显疲惫，隐约夹杂着些怀念。
“梅兰竹菊…？”袁朗下意识的应道。其实一眼看到上面的兰花时，他便已想到应该还有另外两把。
高石川笑着点点头。陷入回忆让他的目光少了锋芒，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的展开而愈发深刻。


“第一次见面时我以为他是为民请命来送万民书的秀才，一袭长衫文文弱弱，铁路还偷偷笑话说这山里风大，大家留神些别让风把他吹到天上去。他对铁路的嘲笑不予理睬，直接走到我面前说要从军杀敌。”

“我没见过那么执拗好强之人，原以为读书人吃不得苦，随他去任性几日也就罢了。谁知从手无缚鸡之力到排兵布阵弓马骑射，最后连铁路那家伙都钦佩折服。”

“有人讥他此举是效仿班超无非为了名利二字，他非但毫不为忤，反倒刻意的桀骜骄狂，放言早晚也要万里封侯，王庆瑞宽厚谨慎，劝他不必介怀，他却笑称非如此不能堵住小人之口。”

“当年海内未定，常年出征使得我们四人朝夕相伴情同手足。他虽比王庆瑞铁路年长，却最是顽劣，闲来无事总要想些点子去捉弄他二人。这镇尺便出自他手，偏偏送礼他也不肯安生，题诗时偏挑“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样的句子来调笑铁路，恨的铁路追着庆瑞死活换了他那把镇尺去。”

高石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笑意温存，满脸俱是思念感怀，仿佛为了平稳情绪，他端过手边的茶盏轻啜两口，再抬头时却已是笑容尽敛，目光凄然。
“袁朗，这些年来你们一家人过的可好？你父亲……他，何时故去的？”


倘若让高城选出袁朗给他印象最深的特点，他大概会挑机警洞察和能言善断。可是当高石川再不掩饰径直询问时，震惊与愕然让袁朗似乎丧失了这两项本能，下意识的应道：“家父辞世已有十二载了。”
“已经...这么久了吗？”卫国公依旧望向袁朗，目光却空茫散乱，颤抖的嗓音也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偌大的军帐忽而静默无声。
高石川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后骤然停下，只把后背对着袁朗，原本渊渟岳峙般挺拔的脊背略略弓起，虽然只有极小的弧度，还是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凉伤痛。
袁朗好象并未察觉高石川的失态，只是愣愣的坐在那里，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一个问题——卫国公所言是否属实？如果是真的，为何他长到这么大，这二十几年来竟从未听任何人说过父亲曾有从军经历……

未等袁朗思虑周全该如何发问，高石川已转身行至他面前，他赶紧站起来，双眼毫不回避的望向身前长者，虽竭力让自己镇定平和，目光却仍是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疑问。
其实不止是他，高石川同样有很多疑惑。故友离散，二十几年音信皆无，如今机缘巧合得见故人之子，纵然老怀安慰，但毕竟突然听闻噩耗，一时间还是难以弥合斯人已去的悲伤。

伸手按住袁朗肩膀示意他坐下，高石川坐到他身旁，缓缓言道：“当年夷陵平叛，虎牙山一役你父亲受了重伤，虽然最终性命无忧，却因伤及肺腑再也不能征战沙场。我们知他生性要强，便劝慰说纵然不能上马杀敌，以他的才学本领也足以运筹帷幄。原想着兄弟一场无论如何他也会念及往日情意，可几天后他还是不告而别……”高石川目光低垂沉沉叹息，“这二十几年来，我们不曾断了寻找你们一家的下落，奈何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又存心要避开...我原指望有朝一日能兄弟重逢，谁知当日一别，竟成永诀。”
袁朗心中本是迷雾重重，高石川这番话却如同拨云见日，让他豁然开朗了。
看到袁朗微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沉静如渊的双眸也倏尔明亮，高石川先是一愣，继而了然——这孩子果然和他父亲一样，倘若当日换了是他，想必也会同样行事。
想到这里，高石川只觉沉积胸中的块垒力道渐消。他这样的年纪阅历，又在沙场上见惯了的生死别离，本就没有太多琐事萦怀。骤然得知旧友辞世虽难免伤感，但于生死一事上，他其实早已豁达无畏。是人总会由生到死，差别也不过是这条路的长短罢了。在他看来，人生一世只要俯仰无愧，生还是死大可不必纠结。而今日偶遇，见故友之子不仅长大成才且有青出于蓝之势。至此，他心中感伤既去，喜悦欣慰之情便随之弥漫开来。

袁朗何等聪敏，察言观色间，高石川心中所想，虽未全中也猜了个七八成。稍作思忖，他展颜一笑，站起身，重又行过父执之礼。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爷儿俩个便再不迂回闪躲什么，敞敞亮亮的交谈甚欢。高石川见多识广，此刻又故意存了甄别考量之心，对袁朗的谈吐举止不免格外留意。俗话说窥一斑见全豹，此一番言来语往，让高石川对这袁家侄儿愈发喜欢，替故友宽慰的同时，心中甚至暗暗庆幸小儿子的逃婚之举竟别有收获。
想到高城，卫国公忽然冲着帐外扬声喝道：“进来吧！”
袁朗尚在怔忪，却见高石川话音刚落，帐帘挑开，高城迈步走了进来。虽然在行至高石川身前时，他看似目光直视不曾偏倚分毫，可袁朗还是敏锐的捕捉到经过自己面前时，高城眼皮微挑，投来极快的一瞥。


高城在帐外等的心焦，忽而听到父亲声音，便想也不想的疾步进来。虽着意收敛，但匆忙间瞟见袁朗似乎眼圈微红，不禁心中一凛，到了父亲面前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石川自是料不到他此时所想，只是拉过一旁的袁朗说：“高城，记得我经常提到的袁叔父吗？”
仓促之间高城哪能想到他结识的这个袁朗和父亲自小便在耳边念叨的人有何关联，茫然的点了点头后，再细辨父亲与袁朗脸上神情，这才猛然醒悟，指着袁朗大声说：“难道……他是袁叔父的儿子？！”说完不等父亲回应，又转头追问到袁朗脸上：“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袁朗哭笑不得，想要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见高城望过来的目光中除了难以置信，隐隐还有被欺骗的失落和难过，原本清亮的眸子正逐渐烧灼起怒火，心知他定是误以为自己故意隐瞒来寻他开心。急切中下意识的便就要上前解释，身形未动忽然想到高石川还在一旁，忙又硬生生的扯住。
“高城你听我说……”甫一开口，高城便冷着脸挥手打断了袁朗接下来要说的话。
知子莫若父，他这般模样，高石川看在眼里已是心知肚明。“袁朗从不知他父亲曾经从军，更不知道我们是生死之交。”
短短一句话让高城脸色变了几变，由惊讶、怀疑再到不解。继而想到片刻前心中突如其来的愤慨，追究起来，起因却是源于自己对袁朗不够信任，这个认知让高城很不舒服。虽然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说这纯属事出有因，且不乏袁朗自身的责任，比如他一贯的狡黠顽劣，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唐突莽撞了。所以当他最终涨红着脸看向袁朗时，眼神中虽然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虚张声势的强横，更多的已是实打实的自责。

高城那边羞悔过后自是惊喜交集，袁朗这里则长出口气如释重负，两人虽表情各异，却是同一副心肠。回望前尘，彼此都在默默感叹上苍巧至巅毫的神奇安排。
高石川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心中更是感慨万千，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身前站的，竟是二十几年前的自己和袁陟峣。


俩人再回到高城的军帐，袁朗依旧神态自若，高城反倒面有豫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灵动的双目望向袁朗时也不自觉的带着无数好奇。袁朗知道他的心思，不觉暗自好笑，索性拉了他坐在床边，大大方方的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且绝不欺瞒。”
这一来高城却不好意思了，但他心中又实在存了太多疑问。
袁陟峣这个名字，从小到大他听了不知多少遍，父亲这边暂且不提，那个眼高于顶、全天下就没几个人能入得法眼的铁叔，每次说到这个人却都是敬佩倾慕，仅这一点，就足以勾起他全部的好奇心了。
高城生性爽直，心里本来也藏不住太多事，况且对方又是袁朗，所以不再过多思忖，首先抛出最让他奇怪的问题：“你爹从军那么多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早就料到高城会问这个，可即便如此，袁朗还是没办法解释清楚，只能直截了当的说：“我爹那个脾气，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新鲜。”说到这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陪着自己调皮捣乱然后再陪着自己被母亲一起责罚的父亲，嘴角微微扬起，笑容里都是温暖怀念的味道。
这个样子的袁朗是高城从未见过的，他甚至不忍心打断他的回忆，便收了声默然不语，直到袁朗察觉，转过头笑着说：“继续啊。”他才又问道：“可是他受过很重的伤，身上总会有伤疤……”
袁朗泄了力气般塌下肩膀无奈苦笑道：“他骗我说胸腹上的疤是小时候淘气在收割后的地里乱跑，结果跌倒了被尖利的茬梗刺穿的。”
这下连高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半天才小声咕哝出一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袁朗听了这话转过苦巴巴一张脸，两人对视片刻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高城再不拘束，把心里那些藏了多年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袁朗倒也真如他所言毫无隐瞒，同时又从高城那里知晓了很多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关于父亲的事情。
俩人一时感慨一时唏嘘一时又是向往憧憬，父辈那些金戈铁马纵横疆场的岁月与荣耀，在言来语往间，逐渐清晰的浮现于眼前，再不是难以触及的旧事前尘。

说到最后，高城好象突然想到什么，垂下眼睛盯着脚尖，嗫嚅了半天，猛然站起身跨出一步，语速极快的问道：“如果是你也会那样做吗？”
袁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他所指何事，便也站起来，活动着手脚信口答道：“大概吧。”不等他嘴角的笑纹绽开，高城霍的转过身来，冲到他身前揪起他的衣襟，怒目圆睁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两个人贴的极近，高城起伏的胸膛在呼吸间不时挨靠过来。鼻子里的热气喷在袁朗脸颊上，连目光似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袁朗说那句话时根本没经过大脑，却不想高城反应如此激烈。好在他只是怔忪片刻，便立时明白了高城的愤怒所谓何来。感觉到揪扯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有些发抖，袁朗心里颤悠悠的荡了一下，伸出双臂很自然的圈住高城，轻抚着他仍在剧烈起伏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我不会，高城你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不告而别。”

高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
他之所以问出那句话，只是因为自从懂事后便常听父亲提到那位袁叔父，语气表情都充满着惋惜感伤和怀念，所以刚才不免试想了一下，倘若是袁朗做出同样的事情，倘若消失的人是他，而自己只是在二十几年后才得到他的死讯……
这一想心中竟蓦的抽痛，于是他愈发想知道袁朗对此会作何反应。结果对方的回答却成了火上浇油，轻轻巧巧的三个字仿佛在他心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那一刻他想狠狠骂袁朗几句都不知从何开口。
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袁朗的回答会让自己这样失态，高城只是简单的疼痛着，愤怒着，爆发着，而后又被抚慰着。袁朗的声音非常低，高城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那把嗓音让他安心，于是他下意识的把耳朵更加靠近那个蛊惑他的声音。袁朗短促的停顿了一下，抚在他背后的手微微扬起，按住他的后脑轻轻一压。
高城照例倔强的硬挺着脖子不肯服软，袁朗却打定主意丝毫也不退让，托在他脑后的手稳如磐石，好象并未察觉他的反抗似的。僵持片刻，高城终是松下劲来，虽然能感觉到有些不清不愿，却还是顺着他的动作，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袁朗的声音一直未断，只是压抑在喉间。那些模糊的语句好象并不是说给高城听的，而是他自语般的重复……
也许袁朗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过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样的重复每多一次，他心里便有什么又坚定了一分似的。

34.

全速行进的吉普车在火车站门口猛然停住，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刺耳噪音里，后座的车门“砰的”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跳出来，跑出几步又回头冲着身后喊了一句：“贾大爷您别急，我先进去看看。”说完就急匆匆的冲向了售票口。
手里捏着站台票，连喜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站台上跑。

家庭农场的计划顶着重重压力在小江南开始试点实施。这几个月来连喜忙的象上满了弦的发条，几乎要长在办公室里了。好在虽然仍有阻力，但支持并愿意加入的农场职工最终占了大多数，这让连喜很兴奋，就算吃苦受累也依然充满了干劲。白天只要有时间他就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下班后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思索现阶段工作上是否有纰漏，怎样进一步完善周全。而今天，他就是来接一个对这个计划会有很大帮助的人——省农大在读研究生、高大喜与姜苗苗的独生女儿高小颖。
早在读研前，高小颖就已经参与了部分家庭农场计划的制定研讨，加之她研究生的主要课题又是优种育苗，所以就主动向校方提出回到小江南搞实地研究，这让连喜他们如获至宝，一早打听了她的行程，说什么也要到火车站来接她。
原本计划的好好的，结果连喜他们的车在路上遇到点状况，这一来就耽误了些时间，所以他才心急火燎，生怕迟到会显的他们诚意不足。

连喜冲上站台时那辆列车正好鸣笛进站，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调匀了呼吸便开始寻找高小颖电话里说的9号车厢。
列车在放马沟停靠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上下车的人很多，连喜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在往来的人群里寻找着，忽然，一个从车厢里走下来的人把他生生钉在当场。


章卫平的行李很少，甚至比他十年前第一次来放马沟的时候还要少。
右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的是带给大家的北京特产，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只是脚边半瘪的旅行袋。
在来之前的数通电话里，除了咨询落实一些必要的事情，他不止一次拜托高大喜不要把他回来的消息告诉任何人。高大喜虽然不明白这孩子又在耍什么鬼花样，却也一口答应了，不仅帮他疏通了关系，连住处都安排好了，甚至爽快的说哪怕他空手回来，放马沟也不会冻着他饿着他。

辞职对于章卫平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虽然上司不无惋惜的表示，只要再等几个月，他就可以升至科级干部了，但章卫平决心早定，只是笑着表达了谢意。
相比之下，跟父母摊牌要难得多。
自从哥哥去世后，章卫平明显感觉到父母亲的苍老。妈妈虽然很注意保养，手上的老人斑和鬓角的白发还是让他心酸。至于父亲，从小章卫平就觉得他高大挺拔的像座山，没有什么扛不起来的，可是那天，当他坐在父亲面前，艰难的说出自己想重回放马沟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父亲宽厚挺直的背脊已经略微弯曲，向来锐利的目光也初现浑浊。那一刻章卫平哽咽的说不出整话，他不知怎样开口才能让他们没那么难过，或者说，他该如何说服自己离开这对唯有独子在身边的老人。
但实际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父亲慈爱的拍着他低垂的头，让他安心去走属于自己的路，不用挂念家里和他们，还宽慰道如果他在那边发展的好，等他们二老退休了，可以回放马沟颐养天年。母亲照例是落泪了，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可她却没说什么，只是细心的帮他打理了行装。那时候章卫平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干出番事业，不仅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更要让父母放心并为他骄傲，让他们能拥有一个宁静幸福的晚年。

此时，呼吸着北大荒熟悉的空气，掩埋已久的激情壮志在章卫平心里仿佛燎原之火一般迅速烧灼蔓延开来，就在他忍不住想大喊一声时，胳膊突然被人紧紧攥住，一个让他朝思暮想却从未料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声音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颤抖响在耳畔。
“卫平哥……”
未及转身，那人已经扑上来狠狠的抱住了他。怀里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熟悉的好象从未有过片刻分离，章卫平想笑，想说点什么，想故作轻松的拍拍那个几乎把自己肋骨勒断的人……可这一切都只是他脑海中迅速闪过的念头，他唯一能做的，是用更大的力气回抱过去，而后闭上眼睛压住眼底瞬间涌上的潮意。

连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章卫平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虽然双臂间搂定的是实实在在的温暖，伴着低声轻唤萦绕在颈项间的温热气息也熟悉亲密的让人心悸，可他不想撒手，不愿张开眼睛，心里甚至傻乎乎的默念着——就算又是做梦，也让我晚一点再醒过来。
“卫平？”“连喜！”
一前一后同时响起的声音让章卫平不由自主松开了手，连喜随之睁开眼睛，却固执的不肯放开怀里的人，直到章卫平在他背上轻抚了两下，开口叫了声：“贾叔叔。”他才红着脸有些不情不愿的垂下双臂，不过马上又出手攥住章卫平一只腕子，好象生怕他会突然不见了一样。

贾述生还处于惊喜中没有回过神来，另一侧的高小颖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喜，我在学校里听到的可都是说你如何年轻有为，如何成熟稳重又能干，怎么见到卫平哥就变回十年前的小孩子了。”
钳紧自己手腕的力气略微松了松，但只是片刻踌躇，温热有力的手指便又回复了最初的力道，似乎还更紧了些。不用问，章卫平也能清楚的感知连喜心中的起伏波动，可他不敢去看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只能转过头笑着说：“小颖，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灵牙利齿的。”
高小颖顽皮的吐吐舌头，“啧啧，卫平哥你可真能护短，从小就帮着连喜欺负我们，到现在还是这样。”
“谁欺负你们了！”连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忍着笑意大声说。
章卫平马上应和道：“没错，从来都是你们欺负他，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行了行了，都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了，怎么还是一见面就斗嘴，”贾述生笑着打圆场，“卫平，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不说一声。”
连喜闻言立刻调转矛头，一扯章卫平的手腕，睁圆了双眼不满的瞪着他。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贾叔叔，咱换个地方细说行吗。这眼看就中午了，我都快饿死了。”章卫平揉着肚子装出一脸的可怜巴巴，连喜果然上当，松开他迈步接过高小颖手里的大包小包说：“你们都饿了吧，赶紧上车，先回去把午饭解决了再说别的。”

贾述生和高小颖已经开始讨论培种育苗的事，章卫平故意慢了两步，连喜自然随着他的步伐落在后面。
即使不用眼睛确认，章卫平也能感觉到连喜身上隐隐的怒气，他忍住笑凑过去用胳膊肘在连喜腰间轻轻撞了一下：“真生气了？”连喜怕痒的躲开，依旧绷着脸不说话，章卫平索性直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这次回来，本来打算不走了，可你要是天天给我这张脸看……”话没说完，连喜已经转过头，虽然仍是故作怒容，可嘴角和眼中的惊喜笑意已经再难掩藏了。


回程因为三个年轻人热闹了许多。
既然一下车就被当场抓住行踪败露，章卫平只能感叹命运不济，原本打算给连喜的惊喜也泡汤了，于是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打算重开小青山采石场的事。贾述生听他说了大概情况，这才恍然大悟高大喜这段时间区里县里神神秘秘的在忙活什么。
“高大爷可真行，一把年纪了还陪着你胡闹。”连喜犹自忿忿，另一边的高小颖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下巴一扬反驳道：“那还不是你卫平哥整出来的，谁知道他跟我爸那耍了什么鬼花招把老爷子使唤的团团转呢。”
“对对对，都是我不好我不对，我一定认真检讨努力改正，中午先请大家吃饭作为赔罪行吗？”
笑嘻嘻的认错后，坐在中间的章卫平微微向前探身，自然垂到膝盖边的手偷偷反转过来在连喜小腿肚子上不轻不重的拧了一把。连喜心里猛然一跳，却克制着没敢动，歪头见旁边的人满脸坏笑，咬了咬牙终是没忍过去，于是坐直身子，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却抬起脚在章卫平脚面上碾过。
俩人的小动作都很隐蔽，没被任何人发现。章卫平使劲搓了搓脸，借以掩饰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余光一扫，见连喜一本正经目视前方，只是耳垂斜下方的咬肌明显凸现出来。
虽然同样忍笑忍的辛苦，但这样密密实实的挨靠在一起，偷偷分享着彼此不为他人知的小秘密，仅是这样微小的快乐和甜蜜，已经足以让他们心跳若狂，喜不自禁了。


时近正午，阳光灿烂的不像话，天空水洗过一般，半丝云的影子都没有。
即便很多年之后，章卫平心中的某个鉴别也从未变过——北大荒有着他此生见过的最纯粹也最浓烈的颜色。

车子一开上通向放马沟的公路，章卫平就再没了别的心思，直起身子不错眼珠的盯着窗外。连喜当然明白他的心思，安抚的在他腿上轻拍了两下，刚要和司机小赵说慢点吧，贾述生已经先他一步低声嘱咐了。
车龄不短的老吉普本来也开不了多快，可章卫平依旧有应接不暇的感觉。其实路两边除了高大挺拔的白杨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并没有什么特殊景致，但在章卫平看来，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仿佛是从自己的梦境中倏然跳到眼前，以至于他激动的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新修的路？”他离开那天坐的是农场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到火车站，又在硬座上熬了两天，到北京时全身各个关节锈死了一般的僵硬，骨头缝里都是淤积的酸胀疼痛。
“去年修的，”连喜应道，而后又转过头兴致勃勃的对他说：“卫平哥，咱放马沟这几年变化可大了，担保你见了认不出！”
章卫平被他的兴奋感染了，笑眯眯的问道：“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吧？”
“那当然了！老人们说了，这棵树比咱放马沟最长寿的老爷爷还年长不知多少岁呢！它可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是汲取了日月精华山河灵气修炼而成的树仙，就好象那东海龙宫里镇海的如意金箍棒，被孙悟空拔了去就要地动山摇的！”连喜故意哑了嗓子模仿村口的王奶奶，说话时皱眉眯眼又瘪嘴的，连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乐的章卫平忍不住伸手在那颗脑袋上亲昵的呼噜了两圈。连喜本意就是要让他开心，见状不免愈发得意：“你们这些年轻人岁数小什么都不知道，这树可是万万不能动的。再说了，别看现在有那个什么电风扇，大夏天的吹那种硬邦邦还嗡嗡叫的冷风哪比得上在树下乘凉舒服？”
除了司机小赵，一车人都笑的前仰后合，贾述生回过头说：“连喜啊，也难怪小颖那样说你，我看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你这人来疯的劲头，我还真是好多年没见着了。”
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也是当了领导的人，况且还有高小颖和小赵在旁边，被贾述生这么一说，连喜总归有点不好意思，底气不足的小声嘟囔了两句作为反驳，结果却是让大家笑的更欢了。章卫平索性不再看窗外，目光火辣辣的盯着他，放肆到几乎失去节制，虽然近在咫尺，可那双瞳仁却黑的映不出影子。连喜被他看的心慌意乱，冲着他的脚踝偷偷踢了一下，见没起作用，只好红着脸缩回座位又把眼睛转向窗外。

曾经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如今缩短到只用四十几分钟。诚如连喜所言，最后一段行程，眼前的一切都让章卫平惊讶感叹。他依旧能恍惚记起什么地方是学校，卫生所，供销社和职工俱乐部，但记忆中的景象已不复存在，而是被一座座崭新的建筑所代替。他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对着窗外指指点点的询问，连喜则不厌其烦的回答着他的每个问题。
车子右前方出现了十几座整齐划一的六层小楼，一水的砖红色外墙，亮崭崭的玻璃窗反射着明媚的阳光。这回不等连喜开口，贾述生已经指向那里不无骄傲的说：“卫平你看，那是我们今年新建成的职工家属区，连喜他们都已经搬进去了。”说到这转过头问道：“你这次回来住哪？”他话音刚落，连喜已经稳稳当当的接过话茬：“当然住我家。”语气随意坦然，天经地义一般。
“孩子话，你那怎么住？统共一间卧室，卫平搬过去你妈妈住哪？”贾述生笑着摇头。
连喜噎住了。从见到章卫平的第一眼起，他就理所当然的认定他该住在自己家的，根本没想过其他，如今被贾述生一问，才发现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住处高叔叔都安排好了，就在老八家子，离采石场近。”章卫平早在几个月前的信里就听连喜说了他妈妈的事，此时见他愣在那里满脸的颓唐无奈，心里不禁一暖，偷偷摸摸的在座位上找到他一只手，捉住根手指轻轻捏了捏。


贾述生把菜单递给章卫平，又被他推到高小颖眼前，高小颖笑着说：“行了卫平哥你就别客气了，虽说我在省城，可也没离开咱北大荒，何况寒假时刚回来过，这菜还是你点吧。”
“我想吃血肠、老虎菜、酱棒骨、大拉皮、小鸡炖蘑菇、地三鲜、酸菜猪肉炖粉条，还有棒渣粥菜团子粘豆包……”章卫平根本没看菜单，不停口的报出一串名字，然后就眼巴巴的看着服务员。想到正宗的东北酸菜，条件反射的先积了满嘴的口水。连喜见他那副馋的快要流哈喇子的模样，实在不忍心破灭他的梦想，可还是说道：“卫平哥，这季节哪还有酸菜，等入了冬我做给你吃。”
虽然馋的不行，章卫平也知道连喜说的没错，只好怏怏不快的滚动喉结咕噜一下咽了口水。贾述生还好，高小颖已经乐的趴在桌上，就连转身去下单的服务员，双肩都是一阵可疑的颤抖。

“卫平，”贾述生端起面前的杯子，“欢迎你回放马沟！下午有事不能喝酒，咱们就以茶代酒先干了这杯，预祝你快马加鞭事业有成！”
章卫平一时百般滋味，端着茶杯的手掌心发烫，抑制不住的有些颤抖，杯中镜面般的平静也就随之起了些涟漪。还没等他整理好思路，连喜已经推开椅子蹭的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在他的杯沿儿上豪爽的一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眸。

十六岁时，章卫平第一次来到放马沟，从那天开始，这十年间不管他遇到什么坎坷挫折，也无论他经历着怎样的伤痛喜悦，在他身边，总有个人始终如一的用那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是无悔、无惧，是任凭时光流逝岁月沧桑都抹不掉也夺不去的温暖关切。
后来章卫平想，一个人纵然能力再强，即使他能翻江倒海只手擎天，也抵不过孤独与寂寞的侵蚀。而他，应该是幸运的，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一如初时的单纯沉静，如影随行，片刻未离。


自打进了小江南农场那座三层办公楼，章卫平那张嘴就没得了闲。不时便会有人惊喜的叫着他的名字冲过来，而他则在打招呼的同时接受着各种形式的亲昵欢迎。
贾述生的本意是让高小颖先回家休息半天，明天再来报到，结果那丫头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说什么也不干。贾述生只好把她带回来，又让连喜去找李开夫他们几个家庭农场的负责人，说是趁着下午没什么要紧事大家先开个小会碰碰头，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具体工作和分工。
连喜一边应了一边扭头看章卫平，眼神带着钩子似的。章卫平拍拍他的胳膊说：“你先去忙，我人都回来了还能待半天就走啊。我去看高叔叔，顺便问问采石场的情况。”
“那……你完事了去我办公室等我吧，下班后我跟你一块去老八家子看看。那地方两年没住过人了，都不知道现在啥样。你说你非住那干嘛！”说到这个连喜还是不痛快，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自责，章卫平见他垂了头蹭在自己跟前不肯离开，心里跟猫抓似的，恨不得抱住他先狠狠咬上几口。
暗暗喘了几口气，这才把心头那点火压下去。抓过连喜两只胳膊用力一扳，又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章卫平咬紧了后槽牙才挤出一句话：“赶紧忙你的去！”